K O V S K Y

饿了。沈萌说。
那去找地儿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三脚浅五脚深的在大街上慢慢挪，走了不到半里地姑娘蹲下来揉着脚嗷嗷喊疼。刘雷思量一番伸出手去姑娘却不理不睬，转过头去眉毛拧成了麻绳。
背我。
刘雷略带疑惑地看着沈萌，姑娘双手抱膝仰头直视眼里尽是祈求。
事先说好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刘雷四下观望一番确定没人，姑娘没有应他，站起身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就往前倒，刘雷慌慌张扭身把背挪过去接住她。
沈萌趴在刘雷背上手一耷拉头一歪，走吧。

 
细碎碎洒金子一般洒了点阳光在这城里，一个小黑点背着另一个小黑点在空无一人的二环路上走。

 
整条街还是没人，两人坐在某餐厅的二楼露台风卷残云。
饱啦，渴。沈萌拍着肚皮仰头示意。
刘雷定睛看着姑娘最终败下阵来只好跑到楼下四处扒拉找到可乐，然后居然还在冰柜发现冰块。端着杯子咣当当爬上楼却发现姑娘手攥大头贴靠着沙发沿眯眼睡着了。
沙发太大沈萌蜷在里头像是睡在小船里。

 
轻手轻脚放下杯子，小心翼翼抽出姑娘手中大头贴，刘雷坐到对面沙发时这才感觉到有些累。翻看手中大头贴，姑娘风情万种仪态万千各种摆各种弄，自己总沉着个脸像是上古僵尸，下意识挤了挤面颊，还有感觉。抬眼望去，沈萌侧身蜷着像是小动物，轻微微呼气吹动压在手下发丝。长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风干，贴在姑娘腰身仿佛一片青叶。
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放在姑娘腰间，就像握在青花瓷器颈口，微凉，柔顺。

 
有风来，路旁柳条洋洋洒抒起情。刘雷回神却想起女友，缩回手怔了怔然后掏手机按号码拨出却是杂音，扭头皱眉看大街虽然雨停却依然空空荡只剩红灯啪啪闪，一转念无数疑惑冒上心头。

 
一座死城？只有风在楼间呜呜呜。

 
正迷惑，沈萌一翻身醒了，立起身直愣愣看着刘雷仿佛不认识眼神里全是漠然。半响刘雷伸出手到眼前晃了晃怕姑娘不小心入定。
干嘛。
沈萌表情沉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像是弹簧。
我做梦啦。梦到有各种妖怪和野兽横冲直撞，我到处跑到处跑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断壁残垣。一个超级巨大的黑怪物趴在大楼顶上隔空喝人血，屁股底下包着纸尿裤，眼睛长得像瓶盖。我身轻如燕越过无数栅栏围墙，跑啊跑却发现没有怪物在追我。然后觉得累了，往下一倒自动就出现一张床接住我，闭上眼睛想睡觉却总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断，揪着揪着醒不来也睡不去。
沈萌摇了摇杯子，冰块还剩最后一点，叮铃咚咙清脆蒙在液体里。
然后呢？
然后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个人走过来，越靠近我越感觉安心，当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像是通风一般心回了原位，踏踏实实睡去。再然后，我就醒了。
沈萌把视线从杯子移向刘雷目不转睛，刘雷只好低下头去拢散乱的大头贴，拢到一起又一张张拨开仿佛在看随后又拢上，如此反复。

 
只是我不明白，哄人睡觉不都是拍拍背嘛，他干嘛摸我腰？
沈萌一脸无辜的看着刘雷。

（待续）

刘雷目瞪口呆。

    天色如铅，汹涌的雨水从天空的裂缝中倾倒下来，似乎将淹没静躺的街道与楼宇。云层卷得跟荒野黑泥一样，整个世界全是雨水砸地的轰响。
    没有风。路上无人。
    城市沉得像铁。
    刘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按了按开关发现停电，翻箱倒柜找不出半支蜡烛，跑到阳台抽烟发现烟头瞬间就被水气湮灭。
    没有音乐，光线看不清字，手机没信号，吸进空气立刻就凝固在肺里。
    这感觉让他抓狂。仿佛陷在水泥中。
   
    或许在半个小时或者是更多一点时间之后，刘雷站到了倾盆大雨里。
    他被这从天而降的洪水冲刷得直不起腰来，半蹲在地上低头喘气。仿佛有一件什么事情要做，这件事放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但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想不起来？不久前还想过，说过的。就是这件事情驱使着他，从这个仿佛被暴雨中断了的下午里，从十三楼急急忙忙的跑下，一头扎进大雨中。
    刘雷迷惑不解，对自己身处暴雨之中的事实难以接受。他眯起眼睛，努力的想要从雨幕中辨识那些自己平时熟悉的街道和建筑，然而大雨让一切面目全非，令他浑身冰凉。同时奇怪的是，尽管这雨点砸得他生疼，他心中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股柔软的凉意，似乎正怀念起南方的三月或五月，那令人松弛的季节，在长久的阴雨过后，会有些小小的花在山坡上悄悄开放，淡蓝的颜色，在那些个有雾的清晨瑟瑟发抖。
    山野则像姑娘的线条一样令人着迷。
    他觉得自己是糊涂了。
   

在短暂的适应之后，刘雷开始在大雨中随意走动。像个幽灵一样，他徘徊在无人的街道里，畅快淋漓的独享走过的每个街角和天桥。所有的大小道路上都出现了湍急的水流，靠近那些下水道口，可以听到水体碰撞的巨大响声……他想这城市下面肯定已经满是瀑布，而路面上，则早已淹成一片——不对，车呢？那些到处移动的小方盒子呢？到哪里去了？环路上为何空无一物？……这个疑问提醒了刘雷，他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这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移动物体都没有。劈头盖脸全是大雨。
    他又开始抓狂了。

当很久以后刘雷向沈萌提起他们在雨中初次相遇，她的目光穿过嘈杂的水声轻轻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刘雷使用了这样的语句来描绘他的感觉——“仿佛是在越过一片阳光斑驳静谧安宁的树林”——彼时雨点已经开始稀疏，金黄光线慢慢爬上云层的边缘，所有巨大的玻璃幕墙都映射着斑驳天空。沈萌从过街桥的另一头走来，浑身湿透，低着头，专心踩踏着水洼里的碎裂天影。

刘雷看着她，目瞪口呆。

（待续）